[媒體名稱]聯合新聞網(會員區)
[新聞日期]2022/01/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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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
聯合報 ／ 記者程嘉文
航空公司空服員可能是同事通婚比例最高的行業，空服員作為公司門面，容貌儀表都有一
定水準；加上工作節奏作息與特別，一般人放假時，他們往往最忙，又經常一群人遠赴海
外多日，自然造就不少近水樓台。民國56年考進華航第五期空服的張鐘，與59年考入第十
期的謝思嘉，就是公司諸多夫妻檔之一。
草創時代的華航，可說是空軍另一個聯隊。即使是對外招考錄取的新鮮人，出身空軍家庭
的比例也很高。張鐘的父親是官校第10期畢業；謝思嘉的父親謝恕倫是34中隊（黑蝙蝠）
的領航官，到越南執行南星專案，在返台前最後一次任務被擊落。
這是否代表，他們是特權進入華航？兩人都否認。謝思嘉說，爸爸殉職後，華航替媽媽安
插了一個行政職務。這是標準空軍文化，替去世同袍照顧家人，安排工作通常只限遺孀。
自己考上華航，距父親失事已是七年後，沒有關係。
淡江外文系畢業的張鐘，第三次才考上。他回憶，有次英文作文考題是「民航的展望」，
當時不懂什麼叫民航，寫得文不對題；才知道要先涉獵書籍雜誌，培養相關知識。下一次
考試的中翻英題目，是觀光局長的一場演講辭；「交通」雜誌曾刊出這篇講稿的英漢對照
，先前K書時正好讀過，手到擒來，拿了滿分。
接下來的口試，他才知道登報徵才的某航空公司就是華航，發現原來公司長官不少人是爸
爸的前後期同學。那次華航並非單招空服，是錄取後再分發，他當年視力2.0，符合空勤
標準，就成為第五期空服唯一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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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年，華航開闢飛往西貢的第一條國際航線，56年首架購買波音727噴射客機返台，航線
擴展使人力不足。55年底開始的一年內，華航先後招收了第二、三、四、五期空服。張鐘
回憶，當時公司缺人孔急，只要通過警總的安全查核，就派上飛機實習。新人先從國內線
練起，每天要飛花蓮5個來回。由於還沒拿到員工識別證，公司每天發給他10張機票，才
能以旅客身分進入管制區。
張鐘說，新人一開始都在國內航線練習，約一年之後，才被安排國外航點。一旦登上機艙
寬敞，客艙加壓的嶄新727，頓時覺得如在天堂，原本的老舊螺旋槳客機根本沒法比。
公司位於草創期的另一好處，就是升遷快速，進入華航兩年多，他升為座艙長。後來華航
接收波音747、空中巴士A300等新機種，他都擔任種子教官，前往美國、法國，學習熟悉
機上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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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搭飛機是非常奢侈的行為，57年，台北到香港、東京、新加坡的經濟艙來回票，分別
要125.9美元、196.6美元、367.8美元；到檀香山或美國西岸，分別要722美元、874美元
。以當時1美元比40新台幣的匯率，票面數字和半世紀後相去不遠。比起當年一般人薪資
水平，搭飛機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夢想，也就不難想見。
機票如此昂貴，空服員的薪水自然高，55年的聯合報就記載，華航空姐月薪約為7000元。
此一數字是當時國民平均月收入的10倍，不久華航開始拓展國際線，薪資更是大幅加成。
相較之下，如今空服員雖仍然算高薪，但與一般工作的落差，已經遠低於當年，更別說大
家都搭得起飛機，絕非當年考上空服才首次體驗飛行。
當年空服員身價與地位如此特殊，工作辛苦程度也遠勝今日。從前經濟艙的飛機餐也有牛
排，機上沒有推車，每個旅客的餐點，都要空服員手拿托盤送到座位上，幾乎飛行全程都
是在艙內不停走動。好不容易結束用餐，只能坐在面對乘客的摺疊椅上，甚至不能閉眼休
息。謝思嘉說，母親第一次搭她的飛機，忍不住流眼淚，原來女兒看似亮麗的工作，其實
如此辛苦。
到了外站，空服員也是兩人一間房。彼此生活習慣不一，造成不少困擾，甚至還有性騷擾
的投訴。經過空服員不斷爭取，好幾年後才改成單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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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女權不發達，許多航空公司規定，空姐如果結婚就要停飛。後來進步到懷孕不能飛，
華航仍規定，結婚必須向公司報備審核，這當然是沿襲軍人結婚的規定。當時已升座艙長
的張鐘，就得審查同事能否結婚，頗為尷尬。經過眾人向長官建言，終於取消這項規定。
後來他和謝思嘉結婚時，就無需再給公司審核。
當時華航另一沿襲空軍的規定，是認為飛行風險高，親人不得派飛同一班飛機。兩人婚後
發現，空服員常不在家，這種規定使夫妻見不著面，於是謝思嘉決定轉往地勤。張鐘承認
，太太這次調職，的確有人情因素。此時華航副總經理葉振聲，是當年南星計畫派在西貢
的負責人，替殉職舊部的女兒安排，讓她轉往訂位組，一直工作到退休。
這種照顧遺眷的文化，沿襲自空軍，60年有5位華航機師與空服員，在曼谷下榻的旅館遭
遇火災喪生。機長鄭廷樹的女兒後來也進入華航，後來升到舊金山站的總經理。
空服員比照空軍飛官出征，親屬不得同機，如今看來大驚小怪，但當時航空界安全不及今
天，經常發生空難，很多人不敢搭機，也是事實。隨著公司規模愈來愈大，這項規定取消
。後來的問題反而是如有組員配偶投訴，懷疑另一半在公司有婚外情，公司為了避免麻煩
，會避免將緋聞男女主角排飛同一班。當然這種行為是不告不理，除非接獲家屬抗議，否
則公司不會過問組員的感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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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三十多年，張鐘服務過不少名人。他印象最闊氣的客人，是澳門賭王何鴻燊。何鴻燊
飛到舊金山，把波音707的12個頭等艙座位全包下，途中很滿意華航的服務，當場邀請所
有組員，到拉斯維加斯玩一天。當時華航規定，空服員在外站不得離城，賭王出面，長官
當然通融。
就算何鴻燊復生，這種事情也沒法重演，因為當年航班少，組員到了美國可以休息好幾天
；如今天天有航班，旅館一覺睡醒，差不多就得準備返國的下趟任務了。
張鐘在機上遇過宋美齡的姪女孔令偉，以及蔣經國次子蔣孝武。短髮、西裝、墨鏡造型的
孔二小姐，乍看不知道她是女性，在飛機上很少與人講話，菸不離手；蔣孝武酒量驚人，
一趟飛到美國，可以喝掉整瓶XO白蘭地，若無其事。好萊塢巨星伊莉莎白泰勒兩度來台都
搭乘華航，「玉婆」酷好傑克丹尼（JACK DANIEL）威士忌，令張鐘印象深刻。
早年知名的密宗大師林雲，和企業、影劇界交遊廣闊，在華航收過好幾位乾女兒。他搭機
時常被空服員包圍，要求算命，還得張鐘提醒同事，不要吵到其他客人。這究竟是特例，
通常空服員都懂得即使名人在飛機上，也不會特別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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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56年4月1日起，華航以剛接收的波音727客機，開闢每天往返香港與大阪、東京的航
線。由於人力急缺，張鐘所屬的第五期空服，創下考取後先登機工作，再回頭上地面課程
的怪事。不過當時公司草創，空服員的訓練還很簡陋，機艙服務的課程，往往就只是在黑
板上畫圖簡單講解。
後來華航利用引進新機的機會，逐漸向歐美各國的航空公司取經，學習服務流程等相關知
識。張鐘回憶，華航的第一架波音747，是達美航空的二手機，空服種子教官在西雅圖的
波音公司完訓後，還要到亞特蘭大的達美總部，學習廚房服務設施的使用。依據達美規定
，相關手冊上完課就要收回，不提供給華航，但兩邊人員私下建立起交情，對方「遺失」
了一本，被華航帶回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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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之前，空中旅行還是貴族色彩的昂貴消費，航空公司的宣傳招式，有些今天看來
頗為不可思議：例如華航早期常與外國同業舉行「交換空姐」，業者們甚至會聯合舉辦空
姐選美大賽。
交換空姐只是噱頭，沒法真正解決語言問題。從開闢日本航線以來，東洋旅客至今都是華
航重要金主。但他們多半英文欠佳，如果遇到來自鄉下的旅行團，往往全團都只會講日文
。為此，華航於民國59年招收了首批11名日籍空姐，此後半世紀，日本組員都是「洋將」
的最大宗。
隨著東南亞與沙烏地阿拉伯航線開闢，前往麥加朝聖的穆斯林也成為重要客源。他們不但
得定期祈禱，還須先用水淋在頭上表示清淨。每次這些客人用過廁所，地上就出現淹水，
只好在廁所裡放置架空的木棧板，以免整個客艙地板上都是溼鞋印。回教朝聖客的語言溝
通也是問題，華航因此在星馬招收了一批會講馬來語的華僑。
初期的華航日籍空姐，直接從台北派遣，因為獨自住在台灣，嫁給本地人的比例頗高。後
來改由日本分公司以定期契約方式聘僱，派遣基地留在東京，不受中華民國法令管轄。此
後其他國家的組員，包括泰、韓、越等，都採類似模式，有些是與當地人力派遣業者簽約
，由其代為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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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政府實施高關稅，一般人又沒機會出國，對稀奇的舶來品格外嚮往。嚴格的外匯管制
下，民眾難以隨意購買外幣。在如此背景下，每天飛進飛出國門的航空公司組員，自然成
為相關商機的重要一環，受託代買物品或兌換外幣非常普遍。張鐘回憶，當時空服圈流行
的笑話是：如果有組員帶美金入境被抓了，接下來三天，台北的銀樓都會沒錢可換。
他表示，曾有一位同事入境美國時，被海關查獲身上現金過量。當事人在法庭上侃侃而談
，宣稱自己並未打算逃稅，只是還沒開口就被關員查獲。法官認為有理，判決勝訴，美國
海關因此修改了作業流程，先確定當事人自稱不需申報，才開始下手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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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飛機上不禁菸，華航甚至會在旅客登機時，提供五根裝的迷你包香菸。機艙經常煙霧
瀰漫，尤其日本客的老菸槍比例特別高，空服員飛完一趟任務，往往全身都是菸臭味。後
來跟隨全球風潮，機上禁止吸菸，不必再被每天煙燻的空服員，成為最大受益者。然而市
場終究要顧，日本航線一度是華航禁菸政策的唯一例外，比其他地方晚了幾年才禁止。
張鐘飛行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賣菸經驗，發生在民國64年，越南共和國（南越）淪
亡後。西貢失守前，華航派出加班機協助撤僑，空軍也借來3架塗掉軍徽的C-47（DC-3）
運輸機，不過最後未用上。張鐘沒飛到西貢最後幾天的航班，但曾參與在南越淪陷後，政
府派華航到曼谷接回華裔難民的包機。在機上有人想買香菸，但是身上也沒有美元或台幣
，越南共和國鈔票更因亡國變成廢紙。看到這位僑胞掏出的，居然是法國殖民時代的鈔票
，怯怯詢問能否使用，張鐘心下不忍，直接把菸送給他。
廿年後華航重回越南，隨著大量台商設廠與越勞來台打工，再度成為重要航點，華航也在
當地招聘空服員。當時已升任空管部經理的張鐘意外發現，從河內或胡志明市（西貢）招
募的小姐們，有些人還會彼此敵視，似乎戰爭傷痕至今都沒完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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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航名義上民營，其實由政府掌控，使得「公公婆婆」特別多。不管是公司高層，或者是
搭乘航班的政府高官，往往每人都有自己意見。
張鐘回憶，曾有長官突發奇想，表示烏老爺子（董事長烏鉞）愛吃北平烤鴨，華航何不在
頭等艙供應這道經典美食？但是飛機上的烤箱很小，必須拆掉隔板才能把鴨子放入。機艙
空間狹小又不定時搖晃，空服員現場片鴨時險象環生，簡直就像表演特技。更重要的是，
烤鴨講究現烤現吃，拿上飛機再加熱之後，風味大不如前。果然顧客反應不佳，很快叫停
。
另一次則是，某位官夫人搭機後，批評該航班的女性座艙長太胖。上面既然有此指示，張
鐘只好請當事人先停飛，到月底再回報，該員持續運動健身有成，已經可以重新服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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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岸高度對峙的戒嚴時期，華航的飛機與組員每天進出國門，自然是情治機關緊盯對象
。空服員考試錄取，還須經過警總身家調查，才能登機執勤。每天入出境的組員名單，更
是不容含混：曾有一位座艙長休假赴美，返台時發現排不上機位。此君異想天開，把自己
加入返台班機的組員名單，結果慘遭解雇。
當時華航除了每個航班有空安官隨機，重要外站也有國安局派駐的安全助理。許多員工相
信在這些人之外，公司裡還有不曝光的暗樁。一位後來在空難中身亡的空服員，父親是情
治界名人，就被同事傳言是情治系統派來，「聽說他還有軍階」。到底真相如何，誰也不
知道。
有段時間政府要求，華航的新進空服員，要接受反劫機訓練，科目包括擒拿與手槍射擊等
。現任華航總經理高星潢，進入公司第一份工作是空服員，就曾到調查局受訓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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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航早年數度發生空難，身為空服處管理階層的張鐘，得要跑遍各縣市殯儀館，協助殉職
同仁辦理後事。過程中當然飽遭責罵，也看盡親屬們面對巨額賠償爭執不下的人情嘴臉。
然而錯在公司，再怎麼樣也只能硬扛。
他回憶，民國88年的CI642航班在颱風天降落香港機場時翻覆焚毀，所幸全機315人只有3
人身亡。空服處特別安排組員到法鼓山，拜見聖嚴法師祈福。聖嚴法師也很坦率，表示自
己對此也沒什麼辦法，真正有效的是紀律嚴一點。
張鐘表示，值得安慰的是，在歷年失事案件中，華航空服員都盡忠職守，儘可能幫助最多
旅客獲救。更值得安慰的是，如今公司的飛安總算大幅改進，繼任自己職務的同事們，已
經很多年不必走遍各地去鞠躬挨罵了。
告別空勤的最後一趟，張鐘替自己安排了一個東京過夜班。他婉拒組員替他慶祝的提議，
只約了兩位相熟的同事，晚上到羽田機場外的蒲田，找了一家居酒屋小酌，紀念自己飛行
生涯的句點。
「那時還沒規定，組員在飛行前24小時不得飲酒。」說到這裡他連忙解釋，「現在連這種
事也變成歷史囉。」
[心得]
雖然當事人都強調考進去不是特權（看起來也不像是），但很難否認，早年航空業真的是
少數人才能進入，也可以說少數人才會想去進入。CAT或華航初期的空姐，很多都是姊姊
妹妹一家子都在公司。箇中因素當然包括高薪，又未必公開招考，另外一個也確實存在的
因素是，當年的航空業發生空難的機率比現在高得多，對於連飛機都沒搭過（也未必敢搭
）的多數人，要每天上飛機去冒險......
1950年代末的香港電影「空中小姐」，其中就充分展現，當時一般旅客沒搭過飛機，緊張
到要死的情況。片子最後還要主角對著銀幕前觀眾強調，搭飛機是既舒適又安全（這當然
是某種業配，雖然合作拍攝的香港航空隨即就倒了）。不過諷刺的是，公司老闆陸運濤，
幾年後首度來台訪問，却死在空難（劫機未遂）。
試想，1970年之前的華航，全公司不到100個空服員，摔一架飛機就要陣亡好幾個：高薪
與出國，也頓時沒那麼吸引人了。
1960年代某篇聯合知識庫的文章寫到，華航有八成員工是空軍退伍，剩下兩成應該也有相
當比例是空軍子弟。未必一定是高官，但是與圈子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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