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小的時候,也就是立法院還有朱高正在打架那年頭,
問過我爸支持誰,他說民進黨。
當時,他表現得相當狂熱,我後來在他身邊久了,
得到一個結論:不管我爸和朋友的話匣子從哪裡開始(比如說,「上司混蛋」),
聊兩三小時後話題一定被我爸牽引到三個主題:
臺語(臺語用字的古雅與商榷)、對聯(平仄如何區分與詞性分析)、民進黨。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思考地挺民進黨,當時他也有同事加入「工黨」,
他也因此有支持工黨過。(著重勞工運動的一個臺灣政黨)
90年代初,家鄉附近地方人士創立了一個「民主聯誼會」,
作為黨外地方選舉的支援站。家父義不容辭,
將年輕時收藏的大批黨外雜誌如夏潮、八十年代、美麗島、李敖春秋評論捐給該會。
家父也應邀到聯誼會教授臺語字典的用法等等。
後來民主聯誼會的負責人在地方政治的決策上擋到他人財路,被刺殺身亡;
聯誼會過幾年慢慢沒落,家父捐的黨外史料無人管理,也慢慢散佚不見。
----到今日,他看網路拍賣那些三四十年前的黨外雜誌高價結標,
都苦笑幾聲:「這每本我攏嘛有,有佗一本無的?彼陣全部攏送送去矣!」
大約同時,民進黨在嘉義剛開始慢慢出頭,
當時雲嘉還是老人買票就買得過的年代,
完全是國民黨勢力----沒有經歷過那段年代的年輕人,
根本無法想像現在所謂綠油油的南部曾經那麼鐵藍。
在某一次黨外候選人的發表會,舉辦在故鄉的國小廣場,
家父竟然抑止不住激動,上台講話,這一舉動,在小村裡耳語像是炸了開來。
多少人去跟在婦女會工作(內行的人就知道這是什麼陣營)的親戚說,
「恁阿水仔會死啦!人選舉場伊講走起去台頂講話啦!」
顯現出當時雖然已然解嚴數年,但民眾仍未走出心中的白色恐怖。
我爸後來後悔了好幾年----因為從此之後,每次選舉買票都跳過我家,
白白少賺好幾千。「彼个黃的伊民進黨的啦,買袂過啦。」
不過事實上,家父是有無敵黨證的(學生時代強迫加入),其實沒有民進黨黨證。
這時我年紀已經稍長,家父才開始訴說政府的惡質。
他說我那時已過世的阿公,口頭禪是「歪哥仔ㄎㄨ .ㄋㄧ」,
意思就是「歪哥政府」,「ㄎㄨ .ㄋㄧ」是「colonist」,殖民者的日文發音。
家父在外擺攤賣書,警察時不時就來找麻煩,翻找有沒有什麼禁書。
有一次翻到民初的人體解剖教科書,他們指著生殖器的插圖說這是色情書刊硬要找碴。
而家父畢竟是博覽群籍,看過許多史料的人,知道這個政府體系白色恐怖的可怕,
也只能委曲求全,祈禱不要被自殺或者關個十年。
雖然家父醉心於漢語傳統文學,從小我三字經、千字文、昔時賢文、千家詩、
朱子治家格言、聲律啟蒙、幼學瓊林等沒少背,但他將文化和國家分得非常清楚。
當然家裡關於臺灣史地的藏書也不少,這些看完,不見得會變綠,但肯定不藍。
就算是開書單吧,將我家「臺灣學」的幾櫃分享給大家參考,
為了節省空間,這些書都是放雙層,裡頭那一層看不到書名,也無可奈何,請多包涵。
貼心小叮嚀:以下圖多,可開網頁版直接顯示圖片,不必一個個點擊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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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日治時代的臺灣相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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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倒是在近年較不那麼熱衷了,主要是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
要把別人說服成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他也越來越不提政治,有時我在網路酸執政黨,
他還會關心一下不要惹出事。
今日心情沈重,想不到要用什麼結語,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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