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JRPG的演出美學
FF7RB越玩越便祕，有些想法真的是不吐不快。如果我們把超級任天堂時代時期的JRPG視
為JRPG的黃金時代，那麼，這些作品之所以能夠席捲全球，他吸引人的點究竟是由戲機制
、故事文本，還是演出呢？我認為其中一個關鍵就在於其獨到的「精簡」的美學。
早期的作品，由於硬體技術限制，以至於主流呈現是以「點陣圖」的樣態來呈現，在以點
陣圖為主體的美術樣態之下，演出的細節其實極其有限，舉手、慌張、大笑，可能就是遊
戲角色所能展現的全部，光是「起立」跟「坐下」兩種肢體狀態可能必須因應情節發展而
承載著相當多樣化的意涵。因此，在這樣的限制底下，文本多半無法過於複雜，於是JRPG
往往就是在一個拯救世界危機的巨大故事背景之下，看著點陣圖角色跨過一個又一個的城
鎮（甚至國家），進展飛快，角色行動往往缺乏明確的細節與情緒轉折，國破家亡之後立
刻迎接下一個逗趣橋段乃是家常便飯。
然而，也正是這種精簡的配置、多有省略的演出，照就了JRPG的黃金世代。細節的缺乏，
反而讓玩家得以浮想聯翩，以FF6來說，歌劇院的詠唱，角色嘴裡發出「啵啵啵」的音效
，加上僅僅只是圖層的捲動、有限的音符，卻成為當年玩家心中永恆的經典；魔列車大戰
亦是另外一個絕佳的例子，三名角色使勁地往前衝刺，甚至回頭摔火車，因點陣圖而來的
快節奏與幽默感，是當今追求一昧寫實風格的電玩世代所無法體會到的樂趣，對我而言，
那樣的沉浸感比起半吊子的寫實風格演出還要更加強烈，那是一種完全超脫現實的演繹風
格，點陣圖角色與位於現實世界的我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卻反倒更讓人心生嚮往。
這樣的省略美學，來到PS時期的FF7則是推到了另外一個高峰（卻也是過於雕琢細節的濫
觴），在地圖演出，被戲稱為方塊人的角色圖像能夠做的事情依然有限，對我而言，那是
點陣圖的延伸，進入戰鬥時拉回更接近現實美學的頭身比是個精彩的轉換，讓人目不轉睛
，文本上，大膽的採用了推理小說常見、但在遊戲文本少見的「不可靠的敘事者」手法，
克勞德本該做為引領觀眾進入空想世界的引路人，但他的記憶跟敘事卻是經過竄改、不真
實的，讓玩家與其一同帶著困惑進入冒險當中，比FF7較早、還未步入3D世界的DQ6也有類
似的情節，模糊了真實與虛假的界線，這樣的敘事著實引人入勝，而且超前時代（以遊戲
文本而言，日本動畫跟文學在這一塊則是都走得更前面）。
只是隨著主機硬體技術的高度發展，3A遊戲開發資本的堆疊，高度的細節跟寫實風格彷彿
成為了某種標配，過往十句台詞就能交代完成的情節，現在卻必須用上兩倍、三倍的篇幅
來多做解釋，角色的肢體演出更是近乎走火入魔，以前面對床鋪，畫面一亮一閃就是一夜
過去，現在卻是安穩坐下、擺弄劍柄、低頭畫面隨著眼皮一同變沉……不需要啊這個！於
是我們會發現，過往JRPG因精簡而來的演出美學，到了當代為了補足細節所作的各種加筆
反倒成了累贅，不僅無助玩家沉浸其中，反倒時常因無論再細膩、卻也總是令玩家忍不住
與真實演員相提並論的蹩腳演出等因素，把玩家推得越來越遠，要處理的細節多了、無法
兼顧的部分也更多了，顧此失彼的情況十分常見。
這裡說的倒不只是FF7RE跟RB，即便是演出相對更加寫實的人中之龍系列，在書寫腳本上
也都有著浪費筆墨與篇幅的傾向，甚至是打著高清點陣圖做為號召的八方旅人系列，我認
為背後都有著類似的問題，彷彿害怕文本寫得不夠「仔細」就是失職，演出不夠精緻會讓
人難以盡興，但事實並非如此，過多的對白反倒讓演出變得沉重，拖慢了節奏，失去了想
像空間，反倒是DQ雖然遊戲機制依然單純到近乎無趣，但其文本搭配演出還是有著過往的
樂趣與想像力，說來諷刺，變得最少的JPRG系列作品，卻是最令人安心信賴的存在。
總地來說，JRPG的過時，一直都不是在類型與形式上的不合時宜所致，追根究柢是一種伴
隨著硬體發展而來、「演出」進化的失敗才是問題所在。由歐美獨立遊戲創作者
Matthias Lind所做的Chained Echoes我認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的文本廢話極少、
演出進展飛快，但卻不會讓人感到篇幅不足，即使回歸傳統點陣圖風格，玩起來依舊讓人
覺得滿足。
我認為JRPG要重返榮光，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開發資源與時間（我真的不需要一款花十幾年
開發、臃腫肥胖的FF6），而是要像當年那些遊戲創作者在技術的高度限制下，卻反倒能
夠做出各種大膽冒進的選擇與創作，這話說來雖然可能不中聽，但任天堂的屹立不搖或許
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但可惜他們幾乎不做RPG），任天堂的作品不僅始終有趣，也在當
代全球始終熱賣，這似乎在在都證明了單一作品投入資本的多寡真的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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