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志傑開著那輛車頭凹陷、玻璃全破的車，飛快地駛離霞海城隍廟，那片
烏雲般的嬰靈群隨即跟了上來。
他凝神盯著後照鏡，城隍廟上方已經淨空，陳思穎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出城
隍廟。
他不禁暗暗佩服陳思穎的膽量。希望她那邊的行動一切順利，不能再讓更
多人被殺害了。
李志傑用力催動油門，將車子開出塔城街，沿著來時的長安西路，轉到重
慶北路，接著一路開上市民大道高架橋。
市民大道高架橋是一條很長的快速道路，從淡水河邊一直延伸到南港區，
一路上沒有紅綠燈，所以他可以盡情奔馳，不用再擔心危險的十字路口。
背後的天空漆黑一片，嬰靈群翻翻滾滾地緊追在後，這時李志傑反而感到
相當輕鬆，他離真相愈來愈接近了，只要揪出那名驅使嬰靈的兇嫌，也許
能結束這場惡夢。
副駕駛座放著一面八卦鏡，那是廟公送他的避邪之物，不過李志傑對那東
西沒什麼信心，也許危及時可以拿來對付十幾隻嬰靈，但一萬隻嬰靈應該
不是一面八卦鏡可以應付的。
他開著車，在車輛稀少的市民大道上狂飆，像是放風箏一般，後頭上空牽
引著一片黑鴉鴉的嬰靈，不急不徐，緊緊地跟在後方飛行。
他一邊注意嬰靈的動向，一邊把目前為止的事情重頭分析一遍。尤其在城
隍廟時，他看著天上的嬰靈群，感到的那股不對勁，他一定要釐清個頭緒
，說不定那就是解開問題的關鍵。
「思穎，祝妳行動順利。」他喃喃自語。
*****
陳思穎離開城隍廟，小心地觀察四周和天空，確定沒有嬰靈跟隨自己，立
刻發足狂奔，朝台北車站方向直奔而去。
她手上拿著李志傑寫給她的兩個地址，她不太確定要先去哪一個地點，最
後決定先去路程比較近的那一個，也就是廖佳茜的住處。
她招了輛計程車，將紙條上的地址拿給司機看，計程車隨即往廖佳茜所在
的地址奔馳而去。
陳思穎癱在椅背上，努力將身體放鬆。
她看著窗外一道道燈火，腦中思索著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
她想著稍早前驚心動魄的經歷，她被上千隻嬰靈追殺，在台北市區狂飆逃
命。那群嬰靈在她身上瘋狂撕咬的情景，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她想起肚中的胎兒，伸手輕撫腹部。
雖然自己差點沒命，但胎兒仍平安無事，這真是太好了。
如果當初自己決定把肚中的胎兒拿掉，這個尚未出生的小生命，應該會像
那群嬰靈一樣，變成可怕的冤魂吧？不管怎樣，自己一定要盡一切努力，
好好保護這個胎兒，這是自己身體所孕育的小孩，絕對不能讓他遭受悲慘
的命運。
想到這裡，她眼中流露出慈愛的母性光輝。
自己一定要把這個小孩生下來。她如此肯定地想著，經歷了驚心動魄的一
夜，她這個念頭變得更加堅定。就算孩子的爸爸不承認這個小孩，她也一
定要生下來，靠自己的力量將他扶養長大。
她想到李志傑，她想到李志傑獨自一人，開車將嬰靈群引走，李志傑會不
會遭遇到什麼危險？他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是不是已經有了什麼打算？
李志傑真是個優秀的男人，他如此勇敢，願意開車將嬰靈引開，自己一人
承擔如此大的風險。
陳思穎閉上眼睛，真心祈求著李志傑能平安無事。不管李志傑願不願意和
他老婆離婚，她都不希望再有人受到傷害。
正思索間，計程車已來到廖佳茜的公寓樓下。
陳思穎下了車，爬著樓梯上樓時，內心忐忑不安，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跟廖
佳茜解釋來意。她不認識這個名叫廖佳茜的碩士生，只知道她是李志傑的
學生。
但就算報出李志傑的名號，她也不知道要怎麼警告廖佳茜小心自身安全。
「
佳茜學姐，妳要小心，有一萬隻嬰靈準備來殺妳！」這樣嗎？
「佳茜學姐，妳快點離開台北，跑愈遠愈好！」這樣嗎？
正當她胡思亂想時，她已經走到廖佳茜住處門口。
「佳茜學姐！佳茜學姐！」陳思穎敲門喊道。
屋內沒有回應。
「佳茜學姐，我是李志傑的學生，有事要跟妳說！」
陳思穎又敲了幾下門，仍然沒有半點回應。廖佳茜大概不在家，或者已經
遭遇不測。
陳思穎想到後者的可能性，不禁感到相當著急。
她試著轉動門把，發現門沒鎖。當她打開門，看見屋內的景象時，還是忍
不住發出驚恐的尖叫。
只見滿屋子的鮮血肉塊、碎骨長髮，像暴風雨過境般混亂不堪，廖佳茜的
身體被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扔得滿屋子都是。
*****
李志傑駕車在市民大道高架橋奔馳，他已經來回開第三遍了，背後仍然跟
著大批嬰靈。
在開車過程中，他一直努力思考，關於大量嬰靈的解答，但愈是思索下去
，卻像是走進了死胡同，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個結論。
在城隍廟時，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他拼命想著這個問題。
他從記憶中回溯當時的前後對話，他記得那時他和陳思穎在聊天，陳思穎
似乎說了「那些嬰靈，都有名字嗎？」之類的話，然後他腦中立刻浮現一
個想法。
但是，思考到這邊就中斷了，到底是什麼念頭呢？問題究竟出在哪？
李志傑繼續想了十幾分鐘，感到疲累不堪，長時間的奔波逃命，以他一個
學者的身體，逐漸有點負荷不了。
他決定打開廣播，聽聽關於嬰靈事件的新聞，說不定能給他一些靈感。
「稍早之前，警方公佈了兇殺案的最新內幕，據警方表示，兇殺案的死者
在遇害之前，都收到了兇嫌的犯罪預告。
「犯罪預告以禮物盒包裝，裡面裝著腐爛的嬰兒手掌，因此警方研判，兇
嫌事先殺了幾名嬰兒，並砍下手掌，當作警告物發送給受害人。
「然而警方也透露了一個不明的疑點，目前查獲的三隻嬰兒手掌，經過DNA
鑑定，三隻手掌的DNA完全一致，警方原本判定兇嫌殺了一對雙胞胎嬰兒，
但經過進一步鑑定，三隻嬰兒手掌竟然都是右手掌，於是偵查方向由雙胞
胎，改為三胞胎。
「至於兇嫌為何要殺害三胞胎嬰兒，分別取下右手掌，其中的原因，還有
待警方進一步釐清。」
李志傑漫不經心地聽著廣播，忽然像是晴天霹靂一般，他猛地警醒過來。
「三隻DNA一樣的右手掌？」李志傑自言自語。
下一個瞬間，他腦中竄過一絲靈光，他抓到了，他抓到那個關鍵的點，一
發不可收拾。
他腦袋飛快運轉起來，一道道訊息飛快地在他眼前閃現，劉采涵，徐莞婷
，陳思穎，廖佳茜，三個嬰兒右手，DNA完全一致，嬰靈，大量嬰靈，滿天
飛舞的上萬隻嬰靈，咖啡店內的慘狀，陳思穎說過的話，以及最重要的，
他在城隍廟察覺的不對勁。
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在腦中把所有訊息都連結起來了，他完全明白了，
他想通了如何招來大量嬰靈的手法。
原來如此！他想著，他一直不知道前兩名死者收到嬰兒手掌，那是只有警
方掌握到的訊息，現在警方不知為何，突然公開這項資訊，這個關鍵線索
，直到現在才讓他得知，也讓他解開了這項問題。
他握住方向盤的手，不禁微微發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雖然兇嫌的
身份還不明朗，讓他震驚的是兇嫌的手法，那驅使大量嬰靈的方法，簡直
瘋狂到了極點，他不敢相信那兇嫌竟然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徹底違反了人
倫道德。
他感到心驚膽戰，兇嫌竟然把自己的專業知識和智慧用在這種地方，做出
如此不可思議的犯罪，甚至大鬧了整個台北市，殺害了許多無辜路人，以
及咖啡店那些人，兇嫌的人性徹底泯滅了，一想到兇嫌做出這種事的心態
，他心底頓時一陣惡寒。
更重要的是，釐清了這一項謎團，有了這條線索，很快就能查出兇嫌的身
份，距離只有一步之遙！
他腦中浮現自己所任教的醫學大學，在校舍旁有棟研究中心大樓，那是大
學教授們做實驗做研究的地方，也是他除了教書之外，花最多時間工作的
地方。
萬萬沒想到，一切的線索竟都指向自己工作的場所，現在是凌晨時分，還
待在那棟大樓內的人，極有可能就是整起事件的幕後主使者。
所有問題的解答，就在那棟研究大樓內！
*****
「報告呂組長，李志傑的GPS定位查出來了！」
呂組長坐在警車副駕駛座，回頭看向後座的員警。
「他的位置是？」呂組長問。
「他現在在市民大道上奔馳，速度非常快！」員警說。
「行進的方向是？」
「正在由西向東前進。」
「我明白了。」呂組長說：「他應該跟我們一樣，正趕往醫學院吧？他在
大學教書，是個聰明人，想必也已經找到線索了。」
「呂組長，現在該怎麼辦？」
「不用管李志傑，等一下他會跟我們會合。」呂組長說：「我們現在全速
前往醫學院的研究中心，一秒鐘都不能耽擱，大家做好備戰準備，隨時應
付任何突發狀況！」
警車鳴起警笛，亮起警示燈，加足了馬力，在台北市街頭飛快狂飆，朝著
研究大樓飛奔而去。
*****
李志傑開車狂衝，一路開到南港區，下了高架橋，很快地，他來到那熟悉
的研究大樓附近，他開車兜著圈子，避免嬰靈群追上他。
他在附近繞了幾圈，接著將車子開到建築物前，帶上八卦鏡，火速下了車
，趁大批嬰靈還沒跟上之前，快步走進研究大樓裡面。
這棟研究大樓，附屬於醫學大學下，是一棟高科技研究設施，每一層樓都
是先進的實驗室，放置了許多昂貴的研究器材。
他邁開大步，在走廊上奔跑，忽然背後傳來「咯咯咯」的嬰兒笑聲，有六
隻嬰靈已經追了上來。
他舉起八卦鏡，那八卦鏡果然有神效，嬰靈一見到八卦鏡，立刻飛也似地
四散奔逃。
沒有時間搭電梯了，他快步衝向樓梯，直往五樓實驗室奔去。
他氣喘吁吁地爬上五樓，途中用八卦鏡又逼退了三批嬰靈，最後一批似乎
已不太害怕八卦鏡，這避邪法寶快失去效用了，時間所剩不多。
他在五樓走廊快速奔跑，最後來到生物科技實驗室前面。
謎底快要揭曉了，他感覺心臟砰砰直跳，他推開實驗室的門，探頭往內一
瞧。
一看之下，他全身上下頓時宛如五雷轟頂，身體劇烈一震，硬生生地大吃
一驚！
實驗室內，有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口。在那人身邊，三
隻嬰靈盤旋飛舞，一邊發出愉快的笑聲。
這人就是兇嫌？
李志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驚，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看錯了。他在腦中假設
過許多人，但萬萬沒有想到，兇嫌竟然是眼前這個人。這人是他再也熟悉
不過的同事，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犯下許多兇殘暴行，殺害許多生命，行
使這前所未有的瘋狂殺人計畫的，竟然是自己身邊的熟人朋友。
但事實擺在眼前，此時此刻此地，出現在這個地方，和三隻嬰靈和平相處
，眼前這個人不是兇嫌，那又會是誰？
李志傑雙腿發抖，他萬分艱難地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他用顫抖的聲音
，呼喚兇嫌的名字。
「林素蘭醫師。」李志傑說。
椅子上的林素蘭霍然轉頭，刷的一下，身邊三隻嬰靈瞬間消失蹤影。
「啊，志傑，是你呀……」林素蘭笑道：「這麼晚了，還在實驗室工作？」
「林素蘭……不，我不敢相信……」李志傑說：「林醫師，妳就是殺了劉
采涵和徐莞婷，並且驅使大量嬰靈殺人的嫌犯。」
林素蘭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呃？你說什麼？」林素蘭一臉疑惑，說：「我驅使嬰靈……殺人？」
「夠了，夠了，一直裝傻很累吧。」李志傑說：「我已經做好必死的覺悟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妳。」
此話一出，林素蘭登時臉色一沉，臉上頓時浮現冷漠的神情。
「既然你都認命了，為了獎勵你的膽量，我也承認吧。」林素蘭冷冷地說
：「是的，如你所見，我就是驅使嬰靈的人。」
「為什麼？」李志傑激動地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一起做了這麼多研
究，我非常信任妳，妳為什麼把妳的專業知識，用在這麼殘忍的地方？」
「我的專業知識？」
「是的。」
「你講這句話的意思，」林素蘭說：「代表你已經知道，我用了什麼方法
，召喚出成千上萬的嬰靈？」
「我已經全部知道了。」李志傑說。
「唷？真的？」林素蘭冷笑道：「你倒是說說，我用什麼神奇的方法，讓
數以萬計的嬰靈，聽從我的號令？」
「那就是……」
李志傑正要說話，此時四個穿西裝的男人，快步走進實驗室。
「你就是助理教授李志傑？」其中一個男人說：「還有這位是，林素蘭醫
師？」
「你是誰？」
「你是誰？」
李志傑和林素蘭，不約而同發出了詢問。
「台北市刑警大隊，呂組長。」
呂組長拿出證件，在兩人眼前晃了一下。
「林素蘭醫師，」呂組長說：「妳因涉嫌謀殺重罪、恐嚇罪、公共危險罪
，我在此宣佈，妳被逮捕了，請妳乖乖合作，跟我們回刑警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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