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作虞子期的長髮青年，對於自己的佩劍被打飛，似乎有點愕然，
他望著自己的手，在風暴當中，凝望著那個突然殺出的黑色身影。
「誰。」
虞子期簡短的一字，相較於剛剛他對劉邦的不屑，
明顯展示了他對這個不速之客的尊重，那個身影在飛揚的土塵中，
身形極為高大，他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頭部也用黑巾纏繞，
只露出了那雙化成灰我都認得的雙眼，雙眼的主人，除了韓信，還會有誰。
「漢王麾下，無名之卒。」
把自己打扮成忍者模樣的韓信，刻意用著比平常高好幾度的聲音說話，
但他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我低著頭，下巴輕輕抵著如意得頭，
咬緊雙唇，淚水在眼眶裡幽幽打轉。
韓信畢竟還是牽掛著我，永遠扮演著我生命中的白騎士，
在每次攸關生死之時，他都會以橫空出世的姿態前來救我。
「說謊。」
虞子期慢慢地拾起地上的青劍，拍了拍其上的塵土，
仰頭看著不斷呼嘯的暴風狂砂，但神色中毫無任何慌張的神色。
「天顏…天顏劇變啊。」
劉邦不安地看著能見度越來越低的周遭，現在風暴環繞，
我們就像置身在颱風眼當中，以馬車為圓心，只有周遭幾公尺才看得清晰。
「汝為高手。」
虞子期說完，逕自往馬車這邊奔襲而來，韓信立刻擋在他和馬車之間，寸步不讓。
「要殺他們，先過這關。」
「愚忠。」
虞子期批評韓信愚忠的同時，殺氣暴漲，青劍直刺韓信，
而韓信則是以一根銀灰長棍應敵，我從來沒看過他使用這種武器，
事實上，在這個時代，我也根本沒見過有人使用過這種武器。
「槍柄？」
韓信也不理會虞子期的詢問，兩人立時在馬車之前周旋不休。
「吭！」
「砰！」
虞子期的舞劍速度極快，青色炫光在空中只留下殘影的舞動軌跡，
與韓信的長棍互擊，火花四濺，兩人鬥的正酣，
青劍攻的靈動，長棍守的凝定，各有所長，
一時之間，誰也沒辦法討的了便宜。
「你比我強。」
「…。」
虞子期打一打，竟然還一邊稱讚韓信，
但我看到韓信的表情，卻看不出來他佔了優勢。
「但，為何不用慣用兵器。」
「囉嗦！項羽五虎將，也不外如是。」
虞子期節節進逼，他的問題道出了韓信呈現頹勢的原因，
我猜，韓信一定是不想被認出身分，
所以刻意變裝，拿的還是不慣用的兵器。
韓信憑著不擅長的武器，竟然跟對方打了個難分軒輊，
只是，虞子期終究不是省油的燈，雖然他說韓信比較強，
但是憑著他慣用的青劍，這場戰鬥如果持續下去，韓信可能會輸。
張良，趕快來啊！
但是，現在根本連三公尺外的東西都看不到，這樣的盼望也太不實際了...。
在漫天風沙當中，我除了替韓信擔心，也希望張良可以平安回來。
「喔喔喔…我軍士卒，竟然有武技絕倫之輩？」
劉邦對韓信讚不絕口，絲毫不知眼前這位黑衣人是他手下的第一大將。
而韓信現在貴為大將軍，竟然從櫟陽隻身來到彭城，
他到底花了多少時間，避開了多少的耳目，不怕被人發現大將軍失蹤嗎？
許負…知道他跑來這裡嗎？
韓信，你是怕我遭到不測，所來的嗎？(拜託說是！)
我在心裡暗自祈禱，雖然虞子期比他帥，但我可以篤定，
以後韓信就算被毀容，我還是一樣喜歡…。
「如此身手，何須喬裝。」
「…囉嗦！」
虞子期這時竟然還有閒情逸致來評斷韓信的穿著，
而韓信的頭巾側邊被刺破，露出了一部份的額頭和頭髮，
虞子期的肩頭也被長棍擊中，兩人暫時退開，
虞子期原本木頭般的冷峻表情產生了變化，
他似乎對於這個武功高強的蒙面對手，充滿著興趣。
「項羽大人之外，你天下第二。」
虞子期對於韓信展現了高度的肯定，似乎忘記了他原本要殺劉邦的打算，
這人也是個怪咖…，姓氏也怪，他剛剛說我沒有他姐正，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虞子期看來脣紅齒白，有一個正妹姐姐…好像也很合理。
嗯...這個時代有姓虞的正妹嗎...？
韓信掩著破掉的頭巾，要不是我聽出他的聲音，以他現在的樣子，
其實還是很難被認出來，他一定是覺得，以他貴為大將軍之尊，
竟拋下首都，隻身千里，跑來救援根本不須自己負責的敗仗，
別人看起來一定很怪，因為這根本和韓信無關。
而且，可能是我一廂情願，我覺得，他想救的，
根本不是什麼漢軍，而是只有我而已…
風砂越來越大，我吸入了不少塵土，不禁低頭嗆咳起來，
連忙將如意的口鼻遮住，我們置身在沙塵暴的範圍之內，
狂砂疾風將馬車吹得嘎嘎作響，馬匹不安地徘徊嘶叫，
車廂頂上發出了驚人的風暴聲，像是隨時都要被掀開一樣。
呂后一左一右，將兒女枕在自己腿上，他被風沙嗆的鼻水直流，
只有劉邦不一樣，他蜷曲身子，周遭盡是他的妻兒，但是他卻只顧自己。
「這位仁兄，天有異象，咱改天再來過。」
韓信仰頭看著天空，向虞子期喊話停戰，跟著又朝向我們這看來，
我注意到他眼睛瞟過我的時候，停了半秒的留戀(啊，這就是真愛啊！)
他邊以長棍將虞子期的劍招一一支開，
而虞子期看起來對他並沒有強烈的殺意，現在他們的對打，
反倒好像是高手過招一樣，虞子期饒富趣味的看著這不欲被露出真面目，
又執意援救劉邦的亂入者。
「不，此次一別，難遇敵手。」
像是武痴一樣，虞子期好像忘記了原本的目的，他加速攻擊，
重重劍圍繞成好幾個忽大忽小的環狀青氣，原本打平的戰局，
突然因為虞子期的認真，局勢蛻變，韓信節節敗退，
他的腳步開始凌亂，離我們越來越近。
「壯士快殺死他！待本王回城，你要什麼我…我都給你！」
劉邦看到韓信屈居劣勢，又開始慌張起來，
我默默地在心裡暗酸，韓信要的，劉邦你真的給的起嗎？
就在這個時候，風暴全面襲來，我先看到馬匹頭下腳上的被吹在半空中，
一下子就消失不見，而滕公則是奮力的將韁繩栓在地面的巨石上，
馬車的頂蓋終於承受不住狂風而掀飛，恐怖的呼呼聲響充斥耳邊，
我非常不安，掛念著韓信的安危，懷中的如意也害怕的哭了出來。
「不哭，乖…」
我心臟跳好快，抬頭一望，韓信與虞子期竟然已經在空中盤桓決鬥！
「轟轟轟！！」
「嘶！！！」
另一隻馬看到同伴被拋上天，驚恐異常，狂風不只，
視線所及全是黃砂，我都看的到暴風在空中行進的軌跡了。
韓信在空中一手拉著頭巾遮住顏面，另一隻手耍弄著長棍，
與虞子期對打，他們順著風勢，在空中轉來轉去，
快速碰撞的兵器聲逐漸被風聲壓過，正在此時，張良從更高的雲層當中出現。
「漢王！漢王！」
「子房！我在這！」
靠北，這是在演哪齣啊啊啊？我看到張良彷彿是電影中女主角失蹤時，
瘋狂找尋愛人的男主角，但這女主角，既不年輕，也不漂亮，
更重要的，他根本不是女的啊！！
只見張良周圍的真氣爆漲，彷彿自身周圍有一層隱形的防護罩，
在劇烈的沙塵暴中，狂亂飛揚的砂土竟無法近身，
張良一邊下墜，一邊高喊：
「大王！」
「子房！」
「大王！」
「子房！」
.....................................
兩人一搭一唱…還押韻是怎樣啦！
要不是現在是極度凶險之境，我一定會吐出來。
張良從十幾公尺的高空飛身而下，他一定瞥見了那韓信喬裝的黑衣人，
以及與之搏鬥的虞子期，但現下對這M系軍師來說，沒有什麼比奮身救主更重要的了。
張良身上有些傷，白皙的臉龐有幾道血痕，
剛剛以一敵二，雖然對方占不到什麼便宜，
但是以守勢為主的張良，終究還是吃虧了些。
「喝！哪裡走！」
「劉邦這廝在這！虞將軍也到了！」
龍且和鍾離昧的也從風暴中現身，
他們披頭散髮，努力控制跌勢，看來也狼狽至極。
整個戰場變成3D立體的局面，從下而上依序是坐在馬車中的我們、力竭疲憊的滕公，
韓信與虞子期，以及後面突然冒出來的張龍鍾三人。
但是，這樣的次序，在一陣暴風襲來之後就亂套了，
我們所乘的馬車，也被吹飛了起來，風勢加強，
我就像是在坐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雲霄飛車一樣，在半空中被甩來甩去，
馬車內的人都亂叫一通，車頂已經掀離，我拉著如意，拼命緊抓著底板，
如此才能避免墜落到地面。
「…戚！」
在頭暈目眩之際，我聽到了韓信的聲音，只有他會這麼喊我，
我試著在天旋地轉間找尋他的蹤影，
但這並不容易，而馬車也已經快不能被稱為馬車，
每個角落都發出驚人的撕裂聲，隨時都有可能解體。
虞子期這時消失在風暴中，張良也不見蹤影，
而馬車已經飛到高處，空中陣陣亂流，韓信不知靠什麼神力，
踩著漫天飛砂，跟著氣流一蹬一蹬地，竟然騰飛到與馬車一樣的高度，
我緊閉雙眼，完全不敢往下看。
「來！手伸出！別害怕！」
韓信已經全然不管後頭的劉邦(不過在此時，我想劉邦也無暇他顧)，
他只想將我和如意安然救出，但在此時，風向又變。
「抓緊！」
「啊！好痛！」
剛碰到韓信的手，如意和我就被一陣從下而上的怪風吹到更高的地方，
這時我終於支持不住，緊抱如意的雙手不得不鬆開，
我看著如意直往下墜，在韓信懷中的我大哭大鬧，叫喊著如意的名字。
「如意！！兒子啊啊！！！」
「你等我，我這就去救他！」
韓信運勁，讓落下的速度加快許多，終於抓住了他。
「媽媽！」
「不哭不哭喔…。」
如意差點摔成肉餅，他嚇的哭嚎不已，韓信揪扯著他的袖袍，
雖然我一樣害怕，但在狂風當中，我還是要安慰兒子。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在極短的時間之內，
如意的長袖裂了開來，再度掉落下去。
「此乃戚姬，劉邦的寵妾！」
「旁邊那人…？」
「管他是誰，攻！」
龍且不知從風暴的哪裡冒了出來，他與鍾離昧併肩，
看到我以及身旁的蒙面韓信，猶豫了一下，立時殺來。
我轉頭來看，韓信一定知道自己背後遇敵，但現在如果轉身對抗，
他絕對救不了如意，現在雖然距離地面只剩下兩層樓的高度，
但是如意還小，筋骨未全，這樣摔下去，一定非死即傷。
「你放心，我一定…」
韓信咬牙，不管身後的騰騰殺氣，明知犯險，還是逕自掠空墜落，
終於牢牢地抓住了如意，此時，離地面只剩下兩公尺，
韓信一個翻身迴旋，我們終於安然落地。
而就在不遠處，我看到張良的身影，他就像大力士一樣，
拂袖運勁，撐住下墜中的巨大馬車，但是馬車中，竟然只有劉邦，
呂后以及他兩個孩兒，竟然不見蹤影。
張良往我們這邊看來，對穿著蒙面黑衣的韓信，充滿了疑問，
但看他救了我和如意，猜測應該是友非敵，也就暫時收斂敵意。
「兄臺身手不凡，何必效力劉賊？」
我們的背後，龍且和鍾離昧也悄然落地，
鍾離昧語帶欽佩地看著韓信的背影說著。
「是啊，何不棄械投降，順便幫你看看你的肩傷。」
龍且不懷好意地說著，而這時，我才注意到，韓信的左肩，竟然已經殷紅一片！
「不要緊的…嗯！」
韓信握緊我的手，輕言安撫，並叫我不要聲張，他按住自己的左肩，
將如意交給我抱，鮮血從他的黑衣滲出，沾染到我和他的手上。
「信...你真的可以嗎？」
「夫人無恙否？！這位是...？」
張良這時已將劉邦從馬車上安全地救了下來，正想飛奔過來看看狀況。
然而，這時怪風又起，韓信半蹲，我的手牽著他，
一個重心不穩，我倆竟然又被一陣狂風帶到空中。
《史記・項羽本紀》：
「...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
圍漢王三匝。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
【待續】
下一篇是西藏血！
然後明天會有新的短篇連載，已經完稿，請安心入坑:)
PS.我知道我還有【張少年】尚未完結，這個進度會比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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