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仁多吉望著這塊蒼茫的世界屋脊，他從出生的第一天，
就沒有離開過這裡，聽著尊師達賴的遺言，
自己竟然要遠赴國外，去人類另一個的最後生存地，
找尋十五世達賴，這個沉甸甸的重擔，壓在多吉身上，說不緊張，是騙人的。
「多吉…你也許才二十歲…但我跟你一樣歲數的時候…
已經親政五年…中國人民大會副委員長，
那時的毛澤東、鄧小平…眼神都還是充滿著對未來世界的憧憬與嚮往…
還沒有陷入權力鬥爭的渦流之中…。」
病榻旁，所有的高僧都被擋在門外，達賴消瘦了許多，但
還是堅持坐立，多吉隨侍在側，
他記得從七歲出家之後，跟著達賴身邊的所有事情。
初遇達賴，是個峭寒的初春，
幾天前似乎還有村裡的人在大雪崩落中失蹤死亡，
雖然山下隨時都可能有奇形怪狀的活屍來襲，
但是這個亙古嚴寒的雪域，千百年來，
本就始終以各種更苛刻的方式考驗著藏族人。
「多吉，我們的神回來了！終於！經過了五六十年！！」
看到爸爸媽媽開心地互相擁抱，喜極而泣，
出家前的六歲小多吉，只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爸爸連忙準備著象徵極度尊榮、禮儀的哈達白色布幔，
打算攜家帶眷，步行至幾十公里外的拉薩城內。
達賴喇嘛並沒有如預期地有著三頭六臂，
但是他的每一句話語，都能化解在場族人的不安，
多吉對於達賴的講道，並不是很了解，但不知為何，他卻覺得十分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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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春。
「多吉…澳洲…世界的所有國家都在那…這…是一個很艱辛的志業…
我看到了他…在兩個黑色山丘之下…父親…七十歲…
他現在應該還是六七歲…你…千萬要相信自己的心，
當有懷疑的時候，就去詢問心中真實的聲音…。」
多吉握著達賴的手，這九十多歲的軀體，
散發給世人的能量是多麼巨大，
而他交給自己的任務，又是如此地令人沉重…。
達賴的喪禮結束，多吉立刻被傳至西藏議會，此時為休會期間，
只有常務會議十二人參與，這十二人分屬三區五教，
面對各個輩分崇高的大師，多吉感到有點緊張。
「多吉札巴，有勞你了。」
門口傳來了一個斯文的聲音，多吉回頭望，居然是西藏司政。
「噶倫赤巴…你好…」
「說什麼噶倫赤巴，我們都已經從神壇走下來了，叫我世俗之銜即可。」
西藏司政溫言安撫著有點心慌的多吉。
在2010年之後，當時的達賴喇嘛會同流亡中的西藏政府，
以及西藏議會，實施了一連串的政治改革，
刪除了「噶廈」或是「格倫赤巴」等的封建封號。
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改革，突破了西藏千百年來的傳統封建觀念，
雖然西方世界的輿論都甚為支持，但在極為保守的西藏族人看來，
這樣子的激烈措施，一時之間，他們仍有點無法適應。
「是…司政。」多吉認真地答覆。
「我們請你來，是想要確認達賴尊者，最後的遺言，
諸教派五大老，想要多了解一下達賴的遺囑，
以方便後續的神諭和觀湖尋訪。」
尋訪轉世靈童的傳統，在西藏由來已久，
除了過世僧人的死前遺囑外，
還有由其他高僧進行降神的神諭以及占卜，
而最精準，也是最神秘的方式，就是觀湖。
「雪域之外…大海繚繞…世人所聚，二座黑山矗立之處…」
多吉畢恭畢敬地將手書的藏文紙條遞給了司政，
司政再交給了各教派大老，每個人輪流觀看，認真地推敲。
「所以，今世達賴，是在海外？」
一個滿布皺紋的教派大老略顯訝異地說著，語氣中帶著些微的困惑，
在多吉聽起來，似乎連宗派領袖們，在情感上對於這個遺言，都存在著疑慮。
「格魯派的尼瑪，您怎麼看？」
司政問著格魯派的尼瑪宗師，他的雙眉幾乎連在一起，
濃密地蓋住了眼皮，所以無法看到他的眼神。
「日前…已經委由瑪旁雍錯的敝派高僧，進行占卜，
結果顯示…靈童確然不在大藏區，至於是否是在澳洲，
不知為何，無法確知…」
「那…觀湖了嗎？」
轉世靈童的身分驗證本來就須很多的確認程序，這樣的轉世系統，
在西藏諸教派中沿用了好幾個世紀，而達賴的地位非同小可，
現下遺囑、占卜都無法確認轉世靈童的去處，勢必要進行「觀湖」。
所謂的觀湖，即是在藏族人的聖湖，由主事的高僧們，
透過極度虔誠的祈禱，去接收來自天地的神諭，
最後轉世靈童的成像，將會出現在湖面上。
十三世的達賴圓寂後，為了找尋轉世靈童，承接此重任的高僧，
在聖湖的觀禮儀式中，看到了清晰的湖面顯影：
農村的一個少婦，站在一個村落的房舍，正抱著一個小孩，
房舍門前有一株巨大的古樹，而樹邊則拴著一批白馬。
後來，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探訪確認後，
最後終於在安多地區找到了十四世的達賴喇嘛。
那時是上世紀的三零年代，
上次找尋達賴轉世靈童，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
而現在，為了尋訪十五世達賴，西藏高層終於要進行百年來首次，
為了驗證達賴喇嘛轉世靈童，所舉行的觀湖儀式。
「嗯…昨日已經進行了『觀湖』…但… 」
但是？格魯派的尼瑪大師，濃密的白眉動了一下，
語氣和表情，都顯露了這位年邁智者產生了少見的遲疑。
「看到了百年難遇的畫面…我派僧人，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氣氛一時凍僵，身為轉世系統創始者的藏傳佛教格魯派，
在觀湖儀式中，的確看到了什麼，但是竟然看不懂？
「…但說無妨，這可能是天地諸佛，欲考驗吾人…。」
西藏司政的聲音也微微地顫抖，即便他曾經留學英國牛津，
深受西方教育的理性思維洗禮，
但是在由衷信仰的浩瀚宗教面前，個人的學識彷彿虛渺到了極致。
「很多…很多我族的人，屍體…達賴背對著我們，面對著世人…
身旁有一個藏族老人，陪伴著他，地上…都是斑斑血跡…。」
眾人默不作聲，但就連資淺的多吉札巴，也不禁在心裡震撼萬分。
古來有云，凡是達賴轉世，
神諭的畫面幾乎都是極其祥瑞，充滿吉兆，
但此次的驗證程序，卻發現了重重阻礙，
不但看不清楚十五世達賴的模樣，
就連最倚重、準確性最高的觀湖，也出現了詭譎的不祥異象。
「要不…擇期再進行觀湖？」
「已經進行兩次了…結果大同小異…唉。」
面對西藏司政的提議，尼瑪大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將頭轉向了年輕的多吉。
「年輕札巴，你說…達賴尊者在圓寂前，曾向你說，憑藉你心，但求無疑…？」
「是…是的。」
多吉尊敬地回應著，他還是不解，
為什麼偉大的達賴喇嘛，要交給自己如此神聖又艱難的任務。
「那麼，可能關鍵就在你身上…去吧…去海外吧…幫藏族人，
找到十五世達賴的真身…那是我族所有人的精神依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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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夏末。太平洋上空。軍用灣流噴射機。
「還有一個小時，即將抵達拉薩貢嘎機場，目的地室外溫度13度，
高原輻射量極高，請做好準備。當地每立方公尺的含氧量是一百六十克，
為地面的百分之六十三，艙內已經開始地調整接近當地氣壓，
各位應該已經模擬試鍊過，請對接下來的有不適體況有心理準備。」
之雅和同袍穿上了特製的防護衣，同時也戴上了通訊頭盔，
眼前的半透明面罩還可以即時顯示地貌，以及所有同袍的連絡資訊，
而之雅越接近目的地，越發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全部被李維發現。
「東方美人怎麼了？即將著陸了，怎麼緊張成這樣？
等下要去高原射火雞了，我可是興奮得渾身發抖啊！」
「…閉嘴。」
李維口中戲謔的射火雞，典故來自於二次大戰日軍與美軍的馬里亞納戰役，
當時因為日軍的情資曝光以及戰術失誤，加上武器相對落後，
美國軍機在空中對日本軍機，展開了瘋狂的大屠殺，
當時有一位飛行員興奮地說：「這好像家鄉的射火雞大賽喔！」因此成名。
你們…居然把活屍比喻成火雞…。
之雅看著窗外，童年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
她是這批年輕同袍當中，少數在幼時遭遇過「非實驗型活屍」的士兵。
這批十八到二十三歲的青年士兵中，均隸屬英美聯。
所謂的英美聯，是「大英國協暨美利堅合眾國之非永久性聯盟」的簡稱。
在英國以及美國相繼撤退至澳洲時，因為澳洲情感上仍視英國為宗主國，
而英澳與強大的美國關係又十分良好，所以不管在選定的駐紮地的環境，
或是給予的待遇上，英美聯都是所有國家中是最受禮遇的。
也因為這樣的關係，英美聯的有錢難民，在活屍戰爭爆發不久，
約略是2016年前後就已經陸續進駐，所以，除了像是之雅那樣，
因著特殊的境遇而被困在台灣許久，在幼時目睹著活屍的肆虐外，
其他的士兵，在小時候就已經跟隨父母移居至澳洲，他們所面對的活屍，
除了在受訓時所用的標靶之外，就是電視、電影、小說中所敘述的活屍，
自然不會有之雅那種發自心底的恐懼感。
這種勇敢，是因為無知嗎？
之雅握著槍托，默默地想著，周遭同袍感覺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只有自己曾經知道，即便活屍在高原的行動力降低，
那種本能想要獵殺人類的瘋狂執念，才是最令人恐懼的…。
「別聊天。等下到雪域，一切聽我的。把這三個禮拜的行程跑完，
大家就可以回去吃香喝辣了，別輕舉妄動、自命英雄吶。」
說話的人是名為巴桑的西藏聯絡官，他有一個極為巨大的啤酒肚，
雖然在澳洲時都穿著喇嘛的傳統服裝，
擔任英美聯的西藏對策部長，但是給人的感覺十分輕浮。
曾經有一種流言，在澳洲的八卦媒體中流傳，那就是西藏人不怕活屍。
也不會被活屍感染，這種沒有常識的小道消息，自然被官方所駁斥。
而代表西藏的官方，由於西藏的特殊情勢，
除了拉薩的西藏議會之外，在澳洲這塊土地上，
光是自認代表西藏在海外的發言權的「官方」，就有至少三個單位。
英美聯的西藏對策部。
中國、台灣的西藏協會。
以及四國同盟中，印度的南方拉薩。
這些單位，雖然主事者都是藏族人，
但有別於他們的純淨家鄉，
在走下了世界屋脊之後，待在避世的澳洲，
這些藏族人的心態以及想法，都趨於安逸，
眼前這位巴桑聯絡官，就是一例。
「剩下十分鐘就看的到機場了，等下高原工作車先下，
目前掃描過，周圍並沒有偵測出異常的DNA分布。」
「記得啊！給藏族小朋友的糖果、點心要帶夠，這些可憐小孩兒啊，
在舊大陸人類絕跡後，簡直是避世在這個高原孤島上一樣哪。」
巴桑聯絡官輕蔑地說著，之雅有點意外，在她的想像中，
藏族人的團結、同仇敵愾的民族性非常鮮明，
莫非來到澳洲十餘年，這樣的民族性，就開始磨耗嗎？
那…為數不多，僅存的二十餘萬台灣人，現在又是怎麼樣了呢？
之雅和白姐因為受到英美聯的保護，
加上台灣當局在撤退時的惡劣行跡，
以及後來白姐開始撰寫在台灣的回憶錄，
揭發台灣許多醜惡的一面，
所以被中國、台灣皆視為黑名單、嚴拒入境。
「地面有強風，貢嘎機場的跑道長度不夠，
這幾年維修的狀況十分有限，降落時可能會非常顛簸。」
飛機已經開始下降，在劇烈的搖晃當中，駕駛員冷靜地說著，
之雅感受到胃中一陣酸嘔翻騰。
幾次的上下震盪之後，飛機陡然又恢復了平衡，望向窗外，已經看的到陸地了。
「嘖…！這次交接之後絕不再幹這事了，每次都想吐！」
巴桑聯絡官，摸著他的大肚腩，不住的喃喃自語。
「砰！」
著陸的那一刻，飛機發出了比意料中更大的碰撞噪音，
但是在一連串的起伏之後，最後終於平緩地在跑道上滑行，
之雅感受到了自己急遽的心跳聲，終於緩和下來。
這時，這次的諾亞專案的隊長，美國籍的萊斯高聲吶喊，希望大家戒備。
「貢嘎機場的來客，似乎不只有我們，全體警戒。」
鄰近的跑道上，停著一架暗紅色的嶄新軍用機，從外觀看來，
這架飛機，是中國今年才剛量產的超音速噴射機。
「嘖。有人早我們一步啊…？」李維將槍上膛，口中不停地碎碎念。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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